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沉闷的咕噜声，像一只疲惫的肺在呼吸。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，看热水指示灯红了又灭。旁边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正用左手笨拙地转着篮球，球在指尖歪歪扭扭地转两圈就掉。他右手缠着纱布，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泥。他捡起球，又转。饮水机的咕噜声和球落地的闷响交替着，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摸球是什么时候。大概是三年前，单位组织篮球赛，我打满四节，最后两分钟抽筋被换下。那天晚上膝盖疼得睡不着，心里却痛快。后来膝盖养了半个月，好了，就再也没去过球场。不是没时间，是每次想起要换鞋、热身、跑起来喘得像拉风箱，就对自己说算了。那个男孩还在转球，球又掉了，滚到我脚边。
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。球皮有些开裂，纹路里嵌着灰。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，继续用左手拍了两下，球弹起来的高度不到膝盖。他盯着球看，眼神里有一种沉着的较劲。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轮椅过来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男孩往墙边退了退，给轮椅让路，手里的球没停。我突然觉得他拍球的样子比很多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的人更像在打球。
体育这个词在我脑子里一直和输赢绑在一起。小时候看奥运会，只记得金牌榜和国歌。后来自己打球，开始在意比分和失误。再后来不打了，就只看比分和转会新闻。可眼前这个男孩，右手伤了就用左手，球掉十八次就捡十九次。没有对手，没有计时器，没有观众。他只是在拍一个球，让球从地面回到手里。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安静的重量。
我想到那些清晨在公园跑步的人，天没亮就出门，跑完回来洗澡上班。没有人给他们发奖牌，也没有人记录他们的配速。他们跑，是因为身体需要跑。就像那个男孩需要拍球，哪怕球一次次滚远。饮水机的水烧开了，咕噜声停了。我站起来去接水，热水烫手，纸杯软塌塌的。男孩终于把球拍顺了，球在他左手和地面之间弹出一条稳定的直线。
叫号屏幕亮了我的号。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，往诊室走。经过男孩身边时，球正好弹起来，他伸手接住，冲我笑了一下。我推开诊室的门，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，饮水机的红灯又亮了，男孩还在拍球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，我摸了摸自己的膝盖，想着家里那双球鞋不知道发霉了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