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巷口那口黑铁锅已经冒着烟。油在锅里翻着细密的泡，一根面剂子被两只手抻长，贴着油面滑下去，几秒钟就鼓起来。我站在旁边等，手里攥着两块钱，脚边是刚买的青菜和豆腐。那是我第一次去南方小城，本来只想随便走走，结果被这口锅拴住了半个早晨。
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，每到一个地方，先找早市。旅游攻略上的景点当然也去，但那些地方往往收拾得太整齐，你看不出当地人怎么过日子。早市不一样。炸油条的锅旁边通常挨着卖豆浆的、卖糯米饭的、卖腌菜的，摊主之间互相借零钱，顾客蹲在路边吃，吃完把碗递回去。你在那儿站十分钟，就能听出这座城的口音偏软还是偏硬，看出他们早餐偏咸还是偏甜。
有一回在西北一个小县城的早市上，炸油条的锅支在清真寺旁边的巷子里。摊主是个戴白帽的老汉，油条炸得粗短，咬开里面是实的。他看我举着相机，摆摆手说别拍锅，拍那边。他指的方向是一排卖干果的摊子，红枣堆成小山，核桃装在麻袋里，一个小孩趴在麻袋上写作业。我后来真的没拍那口锅，但那个小孩趴在核桃堆上的样子，我记了很久。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在别人的日常里走一走。景点是别人挑出来给你看的，早市是人家自己过的。你在炸油条的锅前面站一会儿，看摊主怎么揉面、怎么翻油条、怎么跟熟客打招呼，那种节奏跟你在自己城市里上班赶地铁的节奏完全两样。你不需要跟谁说话，光是看着，就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人对时间的用法跟你的不一样。
当然早市也会变。有些地方搞旅游开发，早市被挪进统一搭建的棚子里，地面铺了瓷砖，摊位编号，炸油条的锅换成了电炸炉。干净是真干净，可你站在那儿找不到蹲在路边吃油条的人了。摊主也不再跟你闲聊，忙着扫码收款。这种时候我就有点后悔，后悔没在它还是土路的时候多来几趟。
所以我现在的习惯是，到了一个地方，如果听说哪个早市快要改造了，就赶紧去一趟。不为别的，就想在它还没变得整齐之前，看看那口炸油条的锅还冒不冒烟，看看有没有人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吃。这些东西在攻略上找不到，你只能自己撞上去。撞上了，那趟旅行就多了一个能记住的早晨。
